品《石钟山记》四美

 


品《石钟山记》四美


 


                   冯 为 民


一、人格美
       人格美是人在实现求真、向善、爱美意向时,表现出的智慧的迸发、道德的判断与审美的追求。宋代在封建社会的历史链条中处于特殊位置。宋初统治者即施行抑武修文,提倡娱乐消费,反映到文学上,则出现了许多游宴祝寿之作。不少文人墨客乐此不疲,随俗弄文。苏轼却不同,他在曲折的仕途上饱经风霜,屡受党争之害,动辄得咎,横遭贬谪。因此,苏轼的游记很少是附庸风雅的,而往往是不平则鸣的人格宣言。《石钟山记》虽也是记游之作,但有其独特的人格美的特质。
      
求真的渴望是苏轼人格美的第一特质,也是他解开石钟山命名之谜的动力。苏轼游石钟山不是去山水中逍遥,而是缘疑而游。郦道元和李渤的因声得名说都不能令他信服,这激起了苏轼一探究竟的热情,而元丰七年六月丁丑 舟行物质条件的具备和送子至湖口的便利则给苏轼提供了亲临石钟山考察其得名,从而解开疑团了却多年夙愿的良机。为了获得真知,在月明之夜,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父子不畏阴森恐怖,经历一番惊险,终于发现水波入石穴罅,涵淡澎湃以及大石空中多窍与风水相吞吐的真相。听到了与向之噌者相应,如乐作焉钟声,彻悟了石钟山得名之由。苏轼以其求真之执著,以其不畏险阻、敢于探索之气概,解开了久悬之谜,悟出了目见耳闻的可贵。
      
率真的襟怀是苏轼的又一人格美的特质。《石钟山记》处处洋溢着苏轼的率真襟怀。对郦说的可,用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的假设予以反诘;对李说尤疑,以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的转折反问;对寺僧使小童持斧择石叩而得声,固笑而不信。揭开石钟山以似古乐之声得名的奥秘后,他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告诫其子古之人不余欺也!;接着大发感慨,袒露胸襟,揭示哲理,批评臆断有无的坏作风。全文率真而感人,尤其是苏轼多样的态,使我们觉得其率真之形象跃然纸上,掩卷之后能感受到作者有一种经历一番艰辛后获得真理的欢快之情。
    
《石钟山记》虽不是家训,但苏轼严于律己,严于律的风范却能从中略窥一斑。苏轼不信陋者之见,也不满简者之言,而是不畏艰辛,亲临现场,翔实考察,获得真理;对其长子迈要求甚严,不仅要其随父探访绝壁,让其亲身感受治学之艰辛,求真之不易,而且抓住时机,谆谆告诫其古之人不余欺,凡事要目见耳闻,不可臆断。这样的家教对子女的成长是十分有益的。人们从《石钟山记》苏轼父子的家传风范中,不难发现唐宋八大家中苏氏父子独占其三的玄奥之处。
      
尽管苏轼探究石钟山得名以疑声说起,至溺于声说终,导致误断,与全山皆空,如钟伏地,故得钟名的实际不完全相符,但是苏轼善于生疑、敢于探索的求真向善之心是令人敬佩的。虽然苏轼的生命意识和宋代一般士大夫的生命意识同样都抹上了浓烈的悲剧色彩,但二者有着本质的区别,后者的生命在享乐中消耗与流逝,不能得到真正的实现与升华,而前者的生命则在探索中消耗,在挫折中流逝,得到了真正的实现与升华。
   
二、奇致美
       首先是构思之奇。清代吕留良等《晚村精选八大家古文》中对苏轼的《石钟山记》赞不绝口:此翻案也。李翻郦,苏又翻李,而以己之所独得,详前之所未备,则道元亦遭简点矣。文之奇致,古今绝调。《石钟山记》的奇致美不止于翻案而时见新意,而且在于其以记为考,突破了一般记游文之窠臼,由山名缘起,经过考察、印证,最后又升华主题,让人领悟真谛,具有行文曲折有致、富有启发性的特殊美感。明代杨慎说:通篇讨山水之幽胜,而中较李渤、寺僧、郦元之简陋,又辨出周景王、魏献子之钟音,其转折处,以人之疑起己之疑,至见中流大石,始释己之疑,故此记遂为绝调。杨慎之语可谓得苏文个中三昧。
       
其次,悟理之奇致也是显而易见的。苏轼具有哲人的睿智,善于思考,他讲道理,不是空穴来风、高谈阔论,而是能结合生活中接触到的情景,表现其对事物的新颖见解。《石钟山记》是一篇理自然,姿态横生的散文名篇,可苏轼行文的着力点并非在介绍奇山秀水、名胜古迹,而是重在写游历所得、悟道的过程和得道的艰辛,故而全文之旨不是由抽象的论证得来的,而是深入实际,切身感受所得,其理趣也就自然显得具体而深刻。这样的理与文相得益彰,感染力和说服力兼备。悟理的奇致使该文,余味不尽。
      
再次,写景之奇致美。虽然《石钟山记》不唯讨山水之幽胜,在有的放矢的写景文字上却也颇用心力,从而产生了奇致的变化美、意境美。《石钟山记》的写景惜墨如金,着墨于声,写了水声、钟鼓声、禽鸟鸣叫声,虽反复描写,但绝不雷同。如写水声,随文而变,有大声发于水上”“微波入焉,涵淡澎湃”“大石当中流”“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之异,各具特点。写钟声,则或用噌吰或用坎镗来状,变化有致。写鸟鸣,一是先点鸟名,后摹其声;一是先状鸟声,后点其名,灵活多变,引人入胜。
   
三、严谨美
      《石钟山记》结构谨严,中心突出,层次清楚,丝丝入扣。明代王圣俞在选辑《苏长公小品》时说:文至东坡真是不须作文,只随笔记录便是文。《石钟山记》就是这样的不事雕琢,看似毫不在意却左右逢源、匠心独运,具有熟练而高超的艺术技巧,真正达到了意之所到,则笔力曲折,无不尽意的严谨美。
     
在结构安排上,作者采用了双线并进之法:一是人常疑之的郦道元之说,一是余尤疑之的李渤之说。通过层层翻案,参照比较,亮出”“之别来,使全文丝丝入扣,结构严谨。一字立骨是《石钟山记》的又一严谨处。全文围绕字展开,由怀疑而察疑再到释疑,一气贯注,恣肆磅礴,具有雄辩的逻辑力量,令人叹服。另外,严谨美还体现在呼应自然上。《石钟山记》首段便引述了郦、李两说并提出对这两说的怀疑,末段则又集中笔墨评郦、李之见,以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戛然而止,有豹尾之势。首尾呼应,自然而多变,令人深思。苏轼从送迈至莫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再至因笑谓迈的三次点迈,不仅使文脉有似断实续之趣,而且突出了作者察疑的决心和释疑的快慰,呼应巧妙而蕴涵丰富。严谨之美也表现在似闲实精的处理上。苏文中看似不经意处,往往恰是其精神粘贯处也。这些似闲实精的妙笔,严谨中透出意趣,跌宕中显出法度,美趣横生。《石钟山记》叙议紧密结合,行文缜密自然,舒卷自如,真正做到了淡妆浓抹总相宜
   
四、语言美
       苏轼的文章大都明白晓畅,平易近人。他和王安石曾批判了力去陈言夸末俗以艰深文其浅陋的辞章家习气。苏轼曾反复强调辞达,他说:辞至于达,足矣,不可以有加矣。”“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苏轼自己的文章就是辞达的样板。《石钟山记》虽说是一篇因事见理的游记散文,但却丝毫没有以学问相高的时弊,全文娓娓而叙,侃侃而议,没有雕饰之痕,不板滞,给人以深入浅出之感,有出水芙蓉之美。
        
控纵自如是《石钟山记》朴素语言美的第一特征。苏轼是运用文学语言的大家巨擘,《石钟山记》的语言以散为主,辅之以整,散整结合,整散相济,形成了流转跌宕、控纵自如之势,恰如行云流水,动态感、节奏感极强。如开篇的《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郦元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这里讲究了前散后整,协调自然。接着为暗示李渤之陋,写道: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桴止响腾,余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先整而后散,内中又多变化,文采灿然又流转自如。
      
圆熟简练是《石钟山记》朴素语言美的又一特征。作者以轻快之健笔,恣肆豪放地叙事说理,既无繁冗之感,又情趣盎然,给人以亲切醒豁的印象。语言通晓而流畅,不经意处往往见其精妙绝伦,如文中的反诘、设问、对偶、排比、比喻、对比并不少,但都运用得得心应手,了无痕迹而又独具魅力。《石钟山记》中语言之简练也让人叹为观止,如对郦说的疑问以而况石乎!收住,对李说的疑问则以何哉?收住,简练有力而又富于变化。再如全文的结句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中的”“”“”“等语都简练之至,既在很强的分寸感中表明了褒贬,又遥与开篇呼应,达到了以少胜多的效果,余韵不尽。
     
《石钟山记》流溢着一般游记散文所鲜见的浓烈文化气息和历史情韵,品味其四美不仅能深入领悟这篇美文的独特魅力,从中受到艺术的熏陶,而且会在对东坡立人著文的体悟中获得深刻的启迪,走近这位大家,读懂这位大家。
   

淳朴浑厚简劲粗犷——《木兰诗》的艺术美

  淳朴浑厚简劲粗犷


   ——《木兰诗》的艺术美


   


                    冯 为 民


     《木兰诗》是北朝时北方乐府民歌杰出的代表作。北朝民歌因战乱和少数民族风俗的渗入,而展现了一种特异风貌,《木兰诗》是一首淳朴浑厚、简劲粗犷的歌。木兰这一中国文学史上最光彩夺目的英勇女性的形象,几乎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木兰已成了女中英杰的代名词,可见《木兰诗》影响之深远。《木兰诗》的艺术美表现于多方面,笔者以为最为突出的是:承传与创新,简劲与细腻,叙忧与状乐。


    一、承传与创新


    《木兰诗》带有鲜明的民歌风,又具有其创新之处。北朝民歌《折杨柳枝歌》中有这么两首:“敕敕何力力,女子临窗织。不闻机杼声,只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阿婆许嫁女,今年无消息。”两首诗以女子的叹息声和问答体的形式,将女子内心的隐忧和一种急不可耐的心情表现得毫不掩饰。《木兰诗》的前四句:“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与上引《折杨柳枝歌》前一首形式完全相同,而《木兰诗》紧接着的两句:“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又与上引后一首的前两句完全相同,这可明显看到《木兰诗》承传了北朝民歌中的一种流行语式,但《木兰诗》中的这六句又一反前诗中的“女子”那个人之幽怨,而是有着强烈的对家事的关切以及自动为家庭承担责任的自觉意识。虽然《木兰诗》同样落笔于儿女之思,然而其中饱蘸着木兰对家人的亲情。木兰所关心的不是自己的婚配,而是战乱给家庭带来的困难:可汗点兵,军书联翩而至,父老无兄。木兰之所以时织时辍,心事重重,是因为替父担忧,替家担忧。《木兰诗》的创新还表现于借儿女之思、亲人之情,写战争之事,写了一个平平常常的劳动妇女弃织从军之思,因此,形式和题材上虽仍为传统型的,然而却光彩照人,展现了中国女性深明大义的高贵品德。这种对民歌形式和题材的承传与创新,既易为人所接受,又能拓展诗歌的容量,可谓蹊径独辟,匠心独运。


    不仅如此,《木兰诗》还承传了《折杨柳枝歌》等民歌的五言传统,但又不拘泥于此,有长短句交错,进一步突出了民歌的流畅自然。从篇制上看,也较同期民歌长得多,后人把《木兰诗》与汉长篇叙事诗《孔雀东南飞》并称为乐府民歌之“双璧”。


    二、简劲与细腻


    简劲是一种高层次的艺术追求,简劲在《木兰诗》中时带有一种原初色彩的内在活力,因此,既简练,又显得粗犷豪迈、浑厚深沉。如“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仅30个字就十分简劲地叙写了十年征战的过程。其中“万里”二句,写出木兰跟随大军,飞奔塞上。一个“飞”字既写出战事的匆忙,又写出转战南北、经历的关塞山峦之多。“朔气”二句,则形象地概括了木兰所处的战争环境,从而衬托出木兰不畏艰险的英雄气概。“将军”二句,则以鲜明的对比突出了木兰十年不平凡的戎马生涯。这些简劲之笔,以少胜多,不仅写出了木兰的出生入死、终于凯旋的经历,而且写出了木兰的英雄形象。诗的结句:“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以比拟手法形象逼真地写出了木兰女扮男装的巧妙与代父从军的勇气,也委婉含蓄地表达了她内心的自豪感、自信力。


    《木兰诗》更不乏细腻的铺叙之处,“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这四句不吝惜笔墨,巧妙地写出了木兰匆忙而主动地准备行装的过程,对于惨烈的战争,字里行间毫无沉滞之情,笔调相当轻快,显示了木兰代父从军意志之坚定。谢榛《四溟诗话·卷三》评论说:“若一言了问答,一市买鞍马,则简而无味,殆非乐府家数”。的确,这里的铺陈形式优美,音韵和谐,宜于咏唱,又渲染了军情紧急的紧张气氛。再如:“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声啾啾”。写征战而紧扣儿女之思,以宿营地空寂荒凉的夜景烘托木兰离家愈远思亲愈切的心情,细微地刻画出年轻女子细腻的情怀,从而进一步更为深入地表达了木兰对于家庭的感情,揭示出生活的骤然变化在木兰心灵深处兴起的波澜。这种不满足于木兰英勇坚强的一面,也不把乍离双亲的少女情怀简单化,以发掘木兰心灵深处隐秘的手法,客观上也反映出北朝时期战乱给人民带来的沉重负担和痛苦。


    简劲与细腻在《木兰诗》中得到了和谐而完美的结合,给人以美的享受和深沉的思索。


    三、叙忧与状乐


    《木兰诗》由两部分构成,前部分写忧,后部分写乐,忧是乐的反衬,乐是忧的归宿,从而深刻揭示了在战争年代与和平年代两个不同时期的广阔的社会内容,寄托着北朝人民良好的愿望和对融融而乐的幸福生活的憧憬。《木兰诗》先写木兰停机忧叹,造成悬念。“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的问答,排除了儿女之思的狭隘情感,从而突出了木兰为失去和平宁静的男耕女织生活而忧虑,而叹息。“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的叙述,为我们展示了一个淳朴纯真的女性焦躁不安的心。时局不安,军情紧急,家庭处于危难之中,这是木兰忧心如焚的根由。困难当头,主动承担家庭的责任,从军驰骋万里。女扮男装,代父从军,这是木兰忧虑而引发的情思,并终于化作了行为。在从军途中怀念爷娘的感情,其实还是隐隐忧思的阵阵侵袭的流露,忧的是自己的代父远征能否换得家庭的安宁,忧的是自己这家中具有劳动力的人一走会不会给爷娘带来繁重的劳动、持家负担,让仁慈的爷娘倍受精神的折磨,相思女儿而又不得相见。写忧使诗的内容更现实化,使木兰形象更丰满、更亲切。“愿借明驼千里足,送儿还故乡”,这归心似箭的表白,不是更让人产生共鸣吗?


   《木兰诗》状乐的部分笔调轻捷流转,生动鲜明,真切有味。“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一系列喜悦场面的铺叙,将木兰为和平生活重新获得而乐的情怀展示得淋漓尽致,也将木兰家人对木兰凯旋的自豪与欣喜表现得奔放而热烈。《木兰诗》对“乐”的状写,情味浓,寓意深。熙熙而乐的情景,不正是劳动人民从痛苦的忧虑中摆脱出来,抹去战争阴影而产生的一种喜不自禁的挚情吗?这其中不也深刻表现了人民的理想和愿望吗?从“乐”中,人们不难领悟到幸福宁静生活的来之不易,尤其是从峥嵘岁月中走过来的人们。


    《木兰诗》艺术美的三个方面,完成了对女中英杰的多方面的刻画,使人们看到了《木兰诗》章法井然,人物形象丰满。木兰不单是一个赳赳武夫,更是一个有着细腻情怀的女子。她身上既有着坚实的现实基础,也具有耀眼的理想光辉。《木兰诗》彪炳千古,而木兰则光耀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