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归而不愿归的苦衷——读辛弃疾《水龙吟 登建康赏心亭》

 


   思归而不愿归的苦衷


 


   ——读辛弃疾《水龙吟 登建康赏心亭》


 


   冯


       


          我的宋词选读系列这是第十篇了,现在所写辛弃疾《水龙吟 登建康赏心亭》是收官之作。这些小文都是备课心得,是我对宋词的粗浅理解。 


     辛弃疾是南宋杰出的爱国词人,初字坦夫,改字幼安,号稼轩居士,历城(山东济南)人,出生金统治区,受祖父辛赞影响不忘光复故国,曾亲自集结两千余人起义以抗金,后投入北方最强大的抗金队伍耿京领导的起义军。南归后只是作了几任小官,屡次上书陈述收复大计,惜未被采纳,空有满腔救国的热忱但不被理解。辛弃疾存词629首,数量为宋人词之冠。其词作题材广泛,风格多样,而以慷慨悲壮的爱国词为主调,辛词中数量最大的是写闲适生活的词,而写农村生活的词尤为清新淳朴、语言浅近。


 《水龙吟 登建康赏心亭》是辛词中最著名的登高词之一: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据说该词作于乾道4-6年(1168-1170)间建康通判任上。词牌“水龙吟”出自李白诗句“笛奏水龙吟”。水龙吟又名《龙吟曲》、《庄椿岁》、《小楼连苑》等,102字,此调气势雄浑,宜用以抒写激奋情思。建康(江苏南京)是东吴、东晋、宋、齐、梁、陈等六朝都城。赏心亭是南宋建康城上的一座亭子。据《景定建康志》记载:“赏心亭在(城西)下水门城上,下临秦淮,尽观赏之胜。”写这首词时词人南归已近10年,却投闲置散,词作借登高临远,一抒郁结悲愤之情,词中诉说的是思归而不愿归的苦衷。


 开篇就写登临所见:南国秋季的辽阔天空,浩淼的江水,柔美的群山。但因词人长期的不得志,属于缘情写景,所以天阔水远和媚山都进一步触发了家国之恨和乡关之思,其“献愁供恨”的外在形象实际上就是词人心灵的感受,也是面对此景产生的悲情。接着的“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是背景镜头,在宇宙的生命律动中,一个孤独的漂泊者在辽远的声与色的烘托下站立在读者面前,看似沐浴晚霞,聆听天歌,实际上很无助而又孤寂之极。再接着的两个特写镜头“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不仅凸显了一介武夫愧对自己宝物的失意形象,而且突出了痛苦万分却无法倾诉的刚烈者形象,前者刚中见柔,后者柔中显刚,两者刚柔相济,相得益彰,淋漓尽致地抒发了词人报国无路、壮志难酬的悲愤。“吴钩”用的是名器典,“栏干拍遍”用的则是刘孟节典。据宋王辟之《渑水燕谈录》记载, “与世相龃龉”的刘孟节常常凭栏静立,怀想世事,吁唏独语,或以手拍栏干。曾经作诗说:“读书误我四十年,几回醉把栏干拍”。栏干拍遍是胸中有说不出来抑郁苦闷之气,借拍打栏干来发泄。最后“无人会、登临意”直抒胸臆,同样有岳飞《小重山》的郁闷苦衷。


 下片借典抒怀,诉说思归而不愿归的苦衷。“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用的是《晋书 张翰传》中的典故:晋朝人张翰(字季鹰),在洛阳作官,见秋风起,想到家乡苏州味美的鲈鱼,便弃官回乡。本来是思归的的美谈,但对词人而言,虽漂泊江南也十分思归,但通过“尽西风、季鹰归未”追问,能看出词人是不愿归的。接着的“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 进一步申说思归而不愿归的苦衷。用的是《三国志·陈登传》中的典故,“求田问舍”就是买地置屋,就是还乡后的安居乐业;刘郎,指三国时刘备,这里泛指有大志之人。三国时许汜去看望陈登,陈登对他很冷淡,独自睡在大床上,叫他睡下床。许汜去询问刘备,刘备说:天下大乱,你忘怀国事,求田问舍,陈登当然瞧不起你。如果是我,我将睡在百尺高楼,叫你睡在地下,岂止相差上下床呢? “怕应羞见”的“怕应”二字,是辛弃疾为许汜设想,表示怀疑:许汜那样的琐屑小人,有何面目去见刘备那样的英雄人物? 词人登临远望而生思归之情,但壮志未酬,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呢?大有项羽的悲壮情怀、英雄本色。“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三句当然也用了典。据《世说新语 言语》,桓温北征,经过金城,见自己过去种的柳树已长到几围粗,便感叹地说:“木犹如此,人何以堪?”词人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岁月如梭,生命在流逝,北伐无期,恢复中原的宿愿难以实现,典中寓情,含蓄深沉。“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又是借儿女情长写英雄气短的绝妙好辞,“红巾翠袖”,是少女的装束,这里指代少女。宋代的游宴娱乐场合,一般都有歌妓在旁唱歌侍酒。现在孤独的“我”怎能获得那样美丽而心旷神怡的“艳遇”呢?这是进一步的倾诉苦衷,也是自伤抱负不能实现,知音难觅,是思归却不愿归苦衷的潸然形象。


   人们对辛弃疾有“慷慨纵横”“不可一世”之评,《水龙吟 登建康赏心亭》就是将豪放、柔媚、清新等风格揉于一体名作。虽写的是思归传统命意,但其不愿归的苦衷才是震撼人心之所在,思归是柔情之自然流露,不愿归却是钢铁汉子的傲骨情怀,故而词作时而舒缓深沉,时而激烈高亢,刚柔皆美,纵横豪迈,既遒劲而又婉曲,于纵横跌宕中慷慨淋漓,沉郁悲慨,是以文为词的代表作。


      这一组系列博文虽暂画一句号,但希望有志于宋词学习者能坚持常读常思,从中汲取更丰富的养料来滋润自己。

恼人的心事——读岳飞《小重山》

 


   恼人的心事


 


     ——读岳飞《小重山》


 


     冯


 


南宋初年著名抗金英雄岳飞,字鹏举,今河南省汤阴县人。岳飞少年从军,后成为南宋初抗击金兵的主将,但被秦桧、张俊等人以“莫须有 ”罪名陷害至死。岳飞遇害前在供状上写下“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个大字。岳飞被害后,狱卒隗顺冒着生命危险,潜负其尸,越过城墙,草葬于九曲丛祠旁。2l年后宋孝宗下令给岳飞昭雪,并以五百贯高价悬赏求索岳飞遗体,用隆重的仪式迁葬于栖霞岭下,就是现在岳坟的所在地。嘉泰四年(1204)即岳飞死后63年朝廷追封为鄂王。岳飞陵园入口处有“精忠柏亭”,亭北侧墙上,为冯玉祥书写的石刻题词“民族英雄”。


岳飞行伍出身,一生征战抗金沙场,其词作并不多,但就从留传下来的他的几词看,其文学造诣却很高,如慷慨激昂、壮怀激烈的《满江红》(怒发冲冠)传诵不衰,久负盛名。岳飞还有一首《满江红·登黄鹤楼有感》: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万岁山前珠翠绕,蓬壶殿里笙歌作。到而今,铁骑满郊畿,风尘恶。  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请缨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词以今昔对比手法,抒发了词人忧国忧民的爱国感情,表露了乐观必胜的精神及信念。一腔忠愤、满怀壮志的词风洋溢其间。而岳飞的《小重山》与两首《满江红》风格迥异,写的是恼人的心事,表达的是隐忧之怀,难言的孤愤。原词如下: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将欲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上片写寒蛩惊梦,月下独步。“寒蛩”暗示季节,“昨夜”则是时点,用先声夺人的手法,写出梦寐以求的夙愿都难以实现,蟋蟀鸣叫不止,把词人从金戈铁马、率部转战千里的美梦中惊醒,而此时,已是深夜的三更天了,美梦既破,孤独难耐,绕阶独行,胧明之月不知是多情还是无情地洒着清辉,更好地烘托出了词人此时内心的孤寂。上片尽管叙事写景曲折委婉,但恼人的心事以不言而喻,美梦难成,理想和现实尖锐冲突,收复失地托梦都难以实现,何况现实呢?


    下片进一步写心事无人理解的极度苦闷。“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三句感叹岁月流逝,归乡无望。“白首为功名”写出了自己的一身追求,也是“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的自励之语。“旧山松竹老,阻归程”写出漂泊一生,难以衣锦还乡。一个“老”字,不仅写出了时间的漫长,也写出了生命的有限与无奈。“松竹”都“老”,而况人乎?一个“阻”字,苦况不堪,难以言喻,归乡之路阻隔,光复失地之愿受阻等尽含其中。最令词人心急如焚的是满腹“心事”无处申诉,胸中抑塞。


词的最后三句“将欲心事付瑶筝。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用俞伯牙与钟子期的典故,表达自己处境孤危,缺少知音,深感寂寞的心情。“将欲心事付瑶琴”中的“欲”写出了自己的渴望和精心的准备,但“弦断有谁听”的现实灾难却令人揪心不堪,“弦断”有二解,一是即使“弦断”又有谁解之意,二是弦已弹断却无人解。无论是何种情形,恼人的心事无法消解,“众人皆醉我独醒”“知音”实在是太少。


岳飞的心事实际上就是自己的“主战”能得到朝廷上下的肯定,自己为国家建功立业的“功名”能够实现,而事实上是“主和派”始终占上风,岳飞竭尽全力却难以“酬壮志”。梦已破,心事恼人,眼看山河陷落,心中块垒越积越厚,却又难以倾诉报国无门的忧愤,于是满腔的爱国忠愤便化作了记梦之词,成了千百年年来“壮怀蕴藉”的名篇。


  

雅致的恋情——读姜夔《鬲溪梅令》

 


  雅致的恋情


 


  ——读姜夔《鬲溪梅令》


 


   冯


 


姜夔,字尧章,号白石道人,鄱阳(今江西波阳)人。姜夔青年时代曾北游淮楚,南历潇湘,后客居合肥、湖州和杭州。姜夔是耿介清高的雅士,浪迹江湖、寄食诸侯,一生清贫自守,以文艺创作自娱,诗词散文和书法音乐,无不精善,是继苏轼之后又一难得的艺术全才,虽终生布衣,名声却震耀一世。


与周邦彦一样,姜夔也长于自度曲,“鬲溪梅令”就是作者的自度曲,可能暗寓“好花”被溪水阻隔、望而不见的意思。双调四十八字,全宋词中此调没有第二首。这首词前面有一小序“丙辰冬,自无锡归,作此寓意”,丙辰即宋宁宗庆元二年(1196),词人这一年同时作《江梅引》,也有一段小序:“丙辰之冬,予留梁溪(无锡),将诣淮南(指合肥),不得,因梦思以述志。”二词皆以梅名调,都是怀念合肥情侣之作。词作是这样的: 


好花不与香人。浪粼粼。又恐春风归去绿成阴。玉钿何处寻。


木兰双桨梦中云。小横陈。漫向孤山山下觅盈盈。翠禽啼一春。


爱情是词中不灭的主题,这也是一首恋情词,但与北宋的恋情词却很不同。北宋以来的恋情词,情调软媚或失于轻浮。姜夔的恋情词,将恋情雅化,赋予柔思艳情以高雅的情趣和超尘脱俗的韵味,给人以新的审美情趣,这也许是姜夔的重要贡献之一。 说这首词为雅致的恋情是不为过的,因为自柳永变雅为俗以来,词坛上一直是雅俗并存,但至姜夔则彻底反俗为雅,下字运意,都力求高雅,被奉为雅词的典范,这种审美情趣及心态是与时风高度吻合的。


       “好花不与殢香人。”中的好花即梅花,亦暗喻所念之情人。以“好”形容花,纯然口语而一往情深。殢香人是词人自道。好花不共惜花人,实际上是借花写出自己的遗憾,似是轻描淡写,但却富有哲理,具有典型的哲学意蕴,也揭示了“美人不与怜香惜玉者”的悲剧性。“浪粼粼”,指梅花所傍的湖水,暗指因水而将自己与花相隔,乃至只能对花徒然遥望,无法近身,暗合“鬲溪梅”之意。盈盈一水,隔断万古柔情在古诗中不乏其例。如《诗经•汉广》里说:“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再如《诗经•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古诗十九首》更有“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之句。 “又恐春风归去绿成阴。玉钿何处寻。”化用了杜牧《叹花》诗意感叹时日侵寻,花香难驻,原诗云:“自恨寻芳到已迟,往年曾见未开时。如今风摆花狼藉,绿叶成阴子满枝。”“又恐”二字,更道出年年伤春伤别的无限伤感。宋代俞国宝《风入松》词中有“明日重扶残醉,来寻陌上花钿”之语,姜夔化用暗指当年和情人的俊游生活,如今也不可再寻。玉钿”,本指女子的首饰,这里借指玲珑剔透的梅花。以花喻人,又以首饰喻花,真可谓情思巧妙。


    “木兰双桨梦中云。小横陈。”是想象中之想象,可谓梦中之梦,幻中之幻,写尽梦中惝恍迷离的情景。“木兰双桨”四字写出舟船之华美,《楚辞•湘君》:“桂棹兮兰枻。”“枻”指短桨。词中用“木兰双桨”代指舟船,衬托美人之美。“梦中云”一语和楚襄王梦见和神女欢会的故事有关。“小横陈”写玉体横陈,状舟中旖旎春光。《玉台新咏》:“独眠真自难,重衾犹觉寒。逾忆凝脂暖,弥想横陈欢。” “横陈”似有花间笔法,但这里却能渲染出美人之奇艳,超凡脱俗,更衬托出梦醒后的悲伤。


   最后两句“漫向孤山山下觅盈盈。翠禽啼一春”出人意料,情致尤深,抒发自己的失意心情。梦醒云散,美女倏忽不见,只有“孤山”, 着一“漫”字,写尽自己的失落之感。“孤山”,即杭州的孤山,是宋代诗人林逋隐居的地方,林逋自诩梅妻鹤子,是个高洁之士。这里的“盈盈”,代指娇艳的美人,词人是借用了《古诗十九首》:“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诗意,本是以花喻人,这里却转换为以美女状孤山上的梅花,却只见枝上翠禽鸣啭,啼破暮春。这里也涉及一个典故,据宋代曾糙《类说》引《异人录》,说唐人赵师雄在罗浮山上碰见一个美女,相遇酌酒对饮,不觉大醉,卧于梅树之下,醒来之后美女无踪,只有梅树上翠禽叽叽喳喳地啼叫。“一春”二字结穴,写出凄艳哀绝的爱情悲剧,大有“长恨”之意:“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鬲溪梅令》上片以玉钿喻好花,幻出如花之美人,下片用盈盈喻好花,美人幻为好花,交相辉映,令人遐想,而在雅致之中可窥见词人心中的怅惘和悲戚,尤其是“翠禽啼一春”的美景,虽雅致清纯,却更显出物是人非的感慨。


 


 

寂寞者的襟怀——读陆游《卜算子》

 


  寂寞者的襟怀


 


   ——读陆游《卜算子》


 


   冯为民


 


咏物词在唐代就有不少,如唐代韩翃的咏柳词《章台柳》:“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而花间派词人中更是不乏佳作。在咏物词中咏山、咏水、咏月、咏花,咏书、咏茶等的极为常见,而以花草为吟咏对象就异彩纷呈了。宋代咏物词一枝独秀,在柳永词中,题作咏物的词有《木兰花》三首,分别咏杏花:“剪裁用尽春工意。浅蘸朝霞千万蕊。天然淡泞好精神,洗尽严妆方见媚。风亭月榭闲相倚。紫玉枝梢红蜡蒂。假饶花落未消愁,煮酒杯盘催结子。”咏海棠:“东风催露千娇面。欲绽红深开处浅。日高梳洗甚时忺,点滴胭脂匀未遍。霏薇雨罢残阳院。洗出都所新锦缎。美人纤手摘芳枝,插在钗头和风颤。”咏柳枝:“黄金万缕风牵细。寒食初头春有味。殢烟尤雨索春饶,一日三眠夸得意。章街隋岸欢游地。高拂楼台低映水。楚王空待学风流,饿损官腰终不似。”再如苏轼的咏杨花词《水龙吟》,而陆游的咏梅花词《卜算子》却“独标高格”,写出了寂寞者的襟怀。              


“卜算子”这一词牌,虽为双调,仄韵,但只有四十四字,仍属小令,《词律》以为调名取义于“卖卜算命之人”。《词谱》则认为苏轼词为正体,尤其以苏轼的《缺月挂疏桐》为典范,故“卜算子” 又名“缺月挂疏桐”,另有“百尺楼”、“眉峰碧”之称。陆游的《卜算子·咏梅》全词如下: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唯有香如故。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省绍兴市)人。南宋爱国诗人。他生当民族矛盾尖锐、国势危迫的时代,怀着“铁马横戈”、“气吞胡虏”的英雄气概和“一身报国有万死”的牺牲精神,决心“扫胡尘”、“靖国难”,但在政治漩涡中,屡遭朝廷投降派的排挤、打击,可是,他始终不渝地坚持自己的理想。 这首《卜算子》以“咏梅”为题,咏物寓志,表达了自己孤高雅洁的志趣。


 上片写梅花的遭遇。词人笔下的梅不是身处高雅环境的官府之梅或名园之梅,也不是被人看好的非凡者,而是植根于荒凉驿亭外面,断桥旁边的野性十足的“梅”。词中的一“外”一“边”,写尽梅花遭遇,冷落凄凉,是作者被排挤不幸遭遇的形象化表达,再加之驿亭与破败不堪的“断桥”的具体环境,可见是无人赏识的落寞之梅,紧接着的渲染:“黄昏独自愁”的形象,经受“更著风和雨”一波胜似一波的推残,其中一“独”字,不仅写出了无人能解的孤独,也写出了“梅”的情有所钟与自我的清醒;而一“更”字,则不仅写出了推残者的无情,也写出了“梅”的坚韧与坚守之非同寻常。“野梅”虽环境冷峻,处境困难,但其可贵之处正在于“野性”的顽强与不屈,仍绽开而展示着自己的美,彰显着自身的价值。


词的下片写梅花的品格。梅花,是春的使者,开得最早,却“无意苦争春”。春天,百花怒放,争丽斗妍,而梅花却不去“苦争春”,凌寒先发,只有迎春报春的赤诚。一个“苦”字,既写出了“梅”的淡然,也从侧面讽刺了群芳,而且“一任群芳妒”,梅花并不有意相争,即使“群芳”有“妒心”,那也“一任”其嫉妒去吧,这里既写出了梅的决不争宠邀媚、阿谀逢迎的品格也写出了梅不畏谗毁、孤傲拔俗、坚贞自守的铮铮傲骨。最后再推进一层:“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虽梅的命运悲惨不堪,凋落之后被践踏成泥土,还被碾成尘灰了,但“香如故”,仍然不屈服,一丝一毫也没有改变心中的那缕馨香,梅的不肯与世俗同流合污,“虽九死犹未悔”的自尊,自爱与自律形象感人至深。“只有”二字,字字千钧,将梅的绝不媚俗的忠贞表现的淋漓尽致。


咏物实际上是以物喻人,托物言志,陆游咏梅实际也是巧借饱受摧残,花粉犹香的梅花,比喻自己虽终生坎坷,但高洁的品格依旧。   


托物言志是典型的移情之作,陶渊明爱菊,为的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周敦颐喜莲,为的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高洁;而陆游重梅,则突出了梅的两种美德:朴实无华,不慕虚荣,不与百花争春,在寒冬就孤傲挺立开放,胸怀坦荡,一任群芳妒;志节高尚,操守如故,就算沦落到化泥作尘的地步,仍旧坚守节操、香气依旧。


陆游这首词写的是傲然不屈的梅花,写出了寂寞者的襟怀,梅的美德实际上就是词人崇仰的美德,梅的与世无争、超凡脱俗、超然尘世之情思,意味深隽,千百年来一直让心有所系者产生精神的共鸣。


 

悖情的重阳——读李清照《醉花阴》

 


  悖情的重阳


 


     ——读李清照《醉花阴》


 


    冯


 


 农历九月初九,二九相重,称为“重九”。九是阳数,固重九亦叫“重阳”。 九九重阳,因为与“久久”同音,九在数字中又是最大数,有长久长寿的含义,故重阳节又称“老人节”。秋季也是一年收获的黄金季节,人们对重阳佳节历来有着特殊的感情,民间在该日有登高的风俗,所以重阳节又称“登高节”。重阳节早在战国时期就已经形成,到了唐代,重阳被正式定为民间的节日,此后历朝历代沿袭至今。重阳又称“踏秋”,与三月三日“踏春”一样皆是家族倾室而出,重阳这天所有亲人都要一起登高“避灾”。唐宋诗词中有不少咏重阳的佳作,李清照的《醉花阴》就是其中的名篇,但这首词不是写登高赏景的心境,而是写的是悖情重阳,写离情别绪,写的是少妇的思夫之情。下面就是这首词: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醉花阴,词牌名。取义于毛滂《东堂词》“人在翠阴中,欲觅残春,春在屏风曲。劝君对客杯须覆”。双调五十二字,上下阕各五句,三仄韵。


这是一首重九怀人词,是李清照前期的怀人之作,表达出委婉动人的相思之情。李清照丈夫是金石家赵明诚,李婚后不久,丈夫赵明诚便“负笈远游”,李清照独守深闺,深感寂寞,时届重九,深深思念着远行的丈夫,便写了这首词寄给赵明诚。


首两句“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借助室内外秋天的景物描写,表现了词人白日孤独寂寞的愁怀。“永昼”指漫长的白天,“永”字便可见词人内心的无聊愁苦。看看那雕着兽形的铜香炉里,龙脑香已渐渐烧完了,可心中的愁思也缕缕不绝。看上去是写所见,实际上写的是所想,营造的是凄清惨淡的氛围。


接着的三句“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是写词人重阳佳节孤眠独寝、夜半相思的凄苦之情。往日的重阳佳节都是与丈夫团聚的日子,即使分别也从来不会久滞不归,这一次“又”逢重阳,但所思之人就是没有归来,怎不为他担忧,怎不感到凄苦异常?“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实际上是写丈夫离别后李的每天放不下,尤其是入秋以来思念愈切,独守空闺,夜半难眠,孤寂地思念丈夫的情形。


 过片的两句“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写词人在重阳节傍晚于东篱下菊圃前把酒独酌的情景,衬托出词人无语独酌的离愁别绪。“东篱”语出陶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古人在旧历九月九日这天,有赏菊饮酒的风习,唐诗人孟浩然《过故人庄》中就有“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名句。宋时,此风不衰,佳节依旧,赏菊依旧,但词人的情状却有所不同了。“暗香”,菊花的幽香。古诗十九首《庭中有奇树》中“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之句,写思妇回忆往日夫妻双双树下共度欢乐幸福时光的情景,可如今,时时思念的丈夫正在哪儿,远方的人儿也同样感受到了思妇所感受的痛苦吗?重阳佳节,把酒赏菊,本来极富情趣,然而丈夫远游,词人孤寂冷清,离愁别恨涌上心头,即便“借酒销愁”,亦是“愁更愁”了。


    词歇拍三句极为脍炙人口,“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直抒胸臆,写出了抒情主人公憔悴的面容和愁苦的神情。用西风吹卷帘幕,露现出比黄花更为憔悴的少妇面容,形象地抒写了相思之苦,其意实同于柳永词中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在这里,词人巧妙地将思妇与菊花相比,展现出两个迭映的镜头:一边是萧瑟的秋风摇撼着羸弱的瘦菊,一边是思妇布满愁云的憔悴面容,情景交融,创设出了一种凄苦绝伦的境界。 古诗词中以花喻人瘦的作品屡见不鲜。如“人与绿杨俱瘦”(宋无名氏《如梦令》),“人瘦也,比梅花、瘦几分?”(宋程垓《摊破江城子》),“天还知道,和天也瘦。”(秦观《水龙吟》)等等。但比较起来却均未及李清照本篇写得这样成功。以菊花之瘦比喻人之瘦,本来已很新颖,再用人比黄花还瘦的夸张笔法,更出人意表。


整首词精心写了三处美景:金兽焚香,“玉枕纱厨”,对酒赏花,这正是青年夫妻在重阳佳节共度的良辰良宵,然而现在夫妻离别,佳节美景反而勾起了词人的离愁别恨,团聚不成却引发了词人满腔的愁绪,悖情的重阳却成了词人宣泄孤独而茫然心境的契机。正如清代陈廷焯在《云韶集》里评《醉花阴•重阳》:“无一字不秀雅。深情苦调,元人词曲往往宗之。” 宋人王灼《碧鸡漫志》(卷二)中也评价说:“易安居士作长短句,能曲尽人意,轻巧尖新,姿态百出。”

荷缘乡愁——读周邦彦《苏幕遮》


 


    荷缘乡愁


 


     ——读周邦彦《苏幕遮》


 


      冯


 


历代文人雅士与荷花的情结源远流长,荷花承载着很多美丽的向往。《诗经》中,就有将莲花比作美女的记载,《国风·陈风·泽陂》中说:“彼泽之波,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寝寐无为,涕泪滂沱。”写一男子将莲花比作久已倾慕的美女,许久未能见到,悲伤得不得了。如今醒着睡着,眼泪和鼻涕下雨般流下。再如 “山有扶苏,隰(音xí)有荷华。”中国第一部词典《尔雅•释草》中说:荷,又称为芙蕖,莲花是它的果实,莲子叫“菂”(音dì),莲子中心的胚芽叫“薏”,花叫“芙蓉”,花苞称“菡萏”,叶子叫“蕸”(音xiá),梗子叫“茄”,本叫“蔤”(音mì),即荷茎入泥土中的部分,根部叫“藕”。南唐李璟的《浣溪沙》,宋代周敦颐的《爱莲说》和杨万里的《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都非常著名。被誉为“词家之冠”或“词中老杜”北宋周邦彦更以一首《苏幕遮》的荷缘乡愁赢得了王国维“真能得荷之神理者”极高评价。的确,周邦彦《苏幕遮》是写荷缘乡愁的绝唱。 先来看看这首词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苏幕遮”为唐教坊曲名,来自西域高昌国(今吐鲁番一带)“浑脱舞”,即“泼寒胡戏”,头戴油毡帽,高昌语称为“苏幕遮”。幕,一作“莫”或“摩”。敦煌曲子词中有《苏莫遮》,双调六十二字,宋人即沿用此体。


周邦彦《苏幕遮》清新自然,是词人久客京师的思乡之作,写一个夏天的早晨,由眼前景色,所引起的思乡情绪。上阕先写室内燎香消暑,继写屋檐鸟雀呼晴,再写室外风荷摇曳。而最人令人难忘的是两个传神的细节,一是“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一是“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鸟雀呼晴”,一“呼”字,极为传神,暗示雨过天晴,“侵晓窥檐语”,生动而有风致地写出新晴之欢。接着的“得荷之神理”的名句将美丽的清荷写得传神可掬,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叶上”三句,笔力清挺,极体物浏亮之致。“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是仰视,侧重于听觉美,“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是俯察,侧重于视觉美。而这视觉美的正唤醒了词人的荷缘,折射的是词人对荷姿荷态的由衷的欣赏和情有独钟。下片先直抒“故乡遥,何日去”归思之情。接着又采用“忆”与“梦”的方法,将荷缘之乡愁写得出神入化。“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虚实相生,风致绝佳。因为眼前荷之美想到家乡荷之美,因为爱眼前荷和触发乡愁。游子浓浓的思乡情,因荷缘而生,构思巧妙别致。


这首词以睹荷生情、忆荷生情、借荷抒情的清新笔法,不仅把荷写得逼真形象,玲珑可爱,而且把芙蓉遍地的故乡江南也写得情韵俱佳。 荷花点燃了词人的思乡情,因荷而生的梦幻之境也给人留下了无限的情思和遐想。  


词写乡思多为常见,但写荷缘乡愁的却为神思妙构。这首词写久居汴京与消夏思归的情思,既未用典,也未融化前人诗句,而主要是对生活加以提炼,准确而又生动地表现出荷花的风神,抒写了自己的乡愁,不落俗套。自有一种从容雅淡、自然清新的风韵。


    周邦彦的荷缘乡愁是以乐写哀的典范,也是雅士文人对荷文化的创新解读,这种荷缘乡愁同样承载着词人许多美丽向往。


 

痴情者的移情——读贺铸《横塘路》

 


    痴情者的移情


 


      ——读贺铸《横塘路》


 


      冯


   


中国古典诗歌的艺术表现手法就只三个字,即赋比兴,其中兴实际上就多是移情艺术。移情指情感的迁移,是为了突出某种强烈的感情而有意识地赋予一些事物与自己相一致的感情,移情不仅能将主观感情移到事物上,反过来又用被感染了的事物衬托主观情绪,使物人一体,能够更好地表达人的强烈感情,产生艺术感染力。杜甫《月夜忆舍弟》中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是移情 ,杜甫《春望》中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是移情,苏轼《水调歌头》中“ 转朱阁, 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是移情。还有一种移情是比较特殊的,明明是痴情,却非要为对方设身处地着想不可,或者想到用别的事物来委婉表达自己的深情厚意,贺铸的《横塘路》就是如此,这首词的移情艺术非常高妙,不仅通过“见异思迁”让人形象地感受词人的专注与痴情,而且更让人感受到词人独特的艺术审美和“状难写之情如在目前”的超凡能力。


《横塘路》原词是这样: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若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据说这首词是贺铸退居苏州时因看见了一位女郎,便生了倾慕之情而写出的 ,当世就已膺盛名,并成了历代传诵的名作。上片写了三层意思,每一层都在巧妙移情。且看“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 就借用曹子建《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之句,把看到的美女比成洛神,想象奇异不仅写出了女子细步,而且写出其轻盈而风致之态。虽为目送,但神思飞越,痴情已显。接着化用李商隐《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诗句进行设问,将美丽的妙龄女郎与其高雅的生活情趣加以点染,令人遐思。再下三句“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移情于美景,但乐景中含哀情,不独目送,亦且心随,想象美妙的女子在桥上踏月,在院落赏花,或在看朱阁里雕花吧。看似写居室外的环境幽美,写居室内的富丽清雅,给人以恬适惬意之感,但 “只有春知处” 的突转,就写出了女主人的凄凉寂寞。这里的移情于“春”,妙不可言,痴情之态可想而知了。


    下片更写痴情的词人移情之频。痴情的词人一直呆站到天色已晚,暮霭渐生。然愁情难遣,于是希望象江淹那样能有一枝五色彩笔,写出动人的诗句来,这也是一种移情,是情至深处的痴想与渴望,于是写出了千古绝唱:“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句中的烟、风、雨和草、絮、梅,再状以一、满,意象繁富,移情于景而更凸显情之“痴极“。不仅形象地写出了“闲愁”的辽漠无边、纷烦杂乱、永无尽期,而且写出了词人独特的情境感受,具有极浓烈的抒情性。 


   其实,作者的真情之所在还在于,写美女是在写自身,词抒发难与所欢相聚的“爱而不见,搔首踟蹰”的惆怅感伤,实际是表现其政治上失意的苦闷幽愁。贺铸是一个“喜谈当世事”,“人以为近侠”,想一显身手,建立“奇功”的人,但他一生沉沦下僚。这与苏轼《前赤壁赋》中的“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异曲同工,借用美人寄悲愤于亲切婉丽之中。 这种移情的方法唐人朱庆馀《近试上张水部》“洞房昨夜停红烛”一诗,宋代朱熹《观书有感》 “半亩方塘一鉴开”一诗等,都有所感知,但贺铸这首词的移情“意味更长”。


     贺铸美称“贺梅子”就是由这首词的末句引来的。据周紫芝《竹坡诗话》载:“贺方回尝作《青玉案》词,有‘梅子黄时雨’之句,人皆服其工,士大夫谓之贺梅子。”可见这首词影响之大。上片的偶遇美人而不得见,下片的遥想美人独处幽闺的怅惘情怀,都是痴情之举,但都用移情之法来状之,尤其是最后的博喻移情变无形为有形,化抽象为具象,有形有质,显示了超人的艺术才华和高超的艺术表现力。“欲将心事付瑶琴”恰恰是痴情者的移情,这样的移情不是情有不专,而恰恰暗示词人情有所钟。

谪居者的凄怆——读秦观《踏莎行》

 


   谪居者的凄怆


 


    ——读秦观《踏莎行》


 


    冯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把艺术境界分为“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两种。他说: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淡淡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又说: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王国维认为秦观《踏莎行》中“可堪孤馆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就是“有我之境”的典型代表,这首词中的“我”是一位谪居者,而所营造的“境”正是“凄怆”之境,《踏莎行》经久不衰的艺术魅力源自真切而形象地写出了谪居者的凄怆。原词是这样的: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这首词写于郴州(今湖南)贬所,大约作于绍圣四年(1097)春三月。前此,由于新旧党争,秦观出为杭州通判;又因御史刘拯告他增损神宗实录,贬监处州酒税;绍圣三年,再以写佛书被罪,贬徙郴州。接二连三的贬谪,其心情之悲苦可想而知,形于笔端,谪居者的凄怆溢于言表。


这是一首登高词,文人往往因登高而“情满于山”,人生的感慨一起涌来,一切景语也就自然成了情语;也是一首抒发迁谪之怨的感伤词。这首词的开头三句,缘情写景,凄楚迷茫、黯然销魂。“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互文见义, “失”、“迷”二字,既准确地勾勒出月下雾中楼台、津渡的模糊,又恰切地写出了作者无限凄迷的意绪。 “桃源望断无寻处”既写出了词人站在旅舍良久伫望,也写出了此人心之所系:避乱的理想胜地。但着一“断”字,就写出了词人久伫苦寻幻想境界的怅惘及其失望痛苦心情。词人借“楼台”和“津渡”觅见“桃源”的希望终成失望,桃源无觅,无比迷惘。“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不仅被王国维视为有我之境的典范,而且被视为秦观“凄婉“词风中的“凄厉”之句,真乃慧眼卓见。词人谪居远离家乡的郴州客舍里,乡愁自生,何况被贬正天涯沦落。两句不仅渲染了贬所的凄清冷寞,而且多处着色,写出凄凉之感。一个“闭”字,锁住了料峭春寒中的馆门,也锁住了那颗欲求拓展的心灵;更有杜鹃声声,催人“不如归去”,勾起旅人愁思;斜阳沉沉,正坠西土,怎能不触动一腔身世凄凉之感。又以“可堪”二字领起一种强烈的凄冷气氛,深切流露出谪居者寂寞难耐的心绪,沉痛之至。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借典抒怀,是以乐事写悲情的范例。 虽然有“驿寄梅花,鱼传尺素” 的互通款曲,也会得到一时的慰解,但压抑太久,愤懑郁结太深,时时萦绕,难以排遣,故而,友人的频频来信宽慰更添迁谪沦落之恨,一个“砌”字,则化无形为有形,使“恨”可触可摸,产生巨大的视觉冲击,加之“无重数”的现状,极言谪居之恨漫无边际、渺无绝期。结尾“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两句于愁闷中忽发奇想,极言多情与无情的两极,益见沉痛。词人对郴江故作不解,分明灌注了离乡远谪的无尽怨愤。


这首词遣词命意构思,极见功力,句句写“谪居”,字字吐“凄怆”,蕴意丰厚,既描摹出了形象画面“寄慨身世”,又抒发了真切痛苦的人生体验。每每低吟这首词,都似乎看到了词人当时登高远眺,触景伤情,尽力排遣堆积在心中的无穷怨愤之情而不得的谪居者形象。这首词可以说是谪居者之歌,也是宣泄凄怆之情的千古绝唱。


 


 

孤独者的执着——读柳永《八声甘州》

 


   孤独者的执着


 


   ——读柳永《八声甘州》


 


    冯


 


柳永的词作在辉煌的宋词史上具有突出的地位,尤其是他的许多名作都善于铺叙,情浓意切,雅俗共赏,在有宋一代的同类题材中独具匠心,颇具声情并茂的艺术感染力。如《八声甘州》,就是唐边塞曲《甘州子》的创新产物,共八韵,故称“八声”,双调九十七字,前片四十六字,后片五十一字。虽然《八声甘州》也是写羁旅之愁, 飘泊之恨,却被陈廷焯称为“古今杰构”,原词是这样的: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惨,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这是一首登高词,也是一首望乡词,从词中的“对”“当”“望”“凝”可知,词中的主人翁是一位漂泊者,是一位孤独者,也是一位执着者,这首词正是写出了孤独者的执着。这首词通篇贯串一个“望”字,羁旅悲秋、相思愁恨尽从“望”中透出。上片写登楼所见,首先写江天骤雨霜风,笼罩着悲凉的秋意, 尤其是“渐霜风凄惨,关河冷落,残照当楼”三句,在宇宙意识与生命意识的参照中形象地表现出游子孤独寂寞情怀,真是“不减唐人高处” (苏轼语),加之,“无语东流”长江水的渲染,更将无情与多情、短暂与永恒、变与不变的百感交集的情怀写得含蓄蕴藉。“无语东流”正是抒情主人公生命意识与情感倾向的形象写照,看似无情,看似孤独,却执着,却一以贯之。词人无论是写仰观,还是在写俯察,都是漂泊他乡的孤独者的“多情”之处,都是登临者的极目寻觅的执着之举。下片写望中所思,妙就妙在把独望虚拟成相望,写出异地同心,俱为情苦的归思之切。这首词不仅写出了人未归而心已归的苦况,更写出了心已归而人不能归的无奈。写出了孤独的执着者的情感起伏与相思之苦、怀人之恨,无论是写遥望故乡触发 “归思难收”,写羁旅萍踪深感游宦淹留,还是写佳人颙望,经受相思煎熬等,都揭示出孤独者的执着与痴情。


在中国多情文人的血脉里始终流淌着的就是对人类情感的自重与他重,所以才有了许许多多的“虚拟”和“移情” 情境。尤其是心有不甘的执着更是打动了无数的痴情者。如《八声甘州》中“不忍”而又“不得不”的情形,具有经典性意义,比如说范仲淹《苏幕遮》中的“明月楼高休独倚”之句,明明是自我告诫,但仍旧是“登高”而望,“独倚”而眺,这是多么的孤独与执着;再如李煜《浪淘沙》“独自莫凭栏”的清醒,但还是要“独自凭栏”,因为心有所系欲罢不能,这就是孤独者的执着。再看柳永《八声甘州》的结词“凝愁” 不仅与上片之“霜风”、“残照”等凝眸怅望之景遥相呼应,而且写出了孤独的执着者“在场”状态,引人联想,催人遐思。其中的“凝”恰恰是“专注”与“痴情”的明证,也是孤独与执着的形象写照。


柳永的这首《八声甘州》与其《雨霖铃》等都是格高千古的词作,但相较而言,《八声甘州》在写孤独者的执着方面更具有经典意义,其所揭示的人生哲理堪为千古绝唱。

江苏卷诗歌鉴赏题探微

江苏卷诗歌鉴赏题探微



江苏自主命题已经历了6个年头,从2004-2009年的诗歌鉴赏题分别是:2004年考的是唐代柳中庸诗《征人怨》,题目分别是:(1)为什么说这是一首边塞诗?结合诗句具体说明。 (2)诗题为“征人怨”,通篇虽无“怨”字,但句句有“怨情”,请作简要赏析。2005年考的是唐代李益诗《竹窗闻风寄苗发司空曙》,题目分别是:⑴诗以“微风”开头,并贯穿全篇。请对此作具体说明。⑵“时滴枝上露,稍沾阶下苔”两句渲染了什么样的氛围?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心情? ⑶诗中哪一句可以使人联想到“知音”的故事?2006年考的是元代魏初词《鹧鸪天•室人降日》,题目分别是: ⑴词的前两句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第二句中的“又”字用得好,好在哪里?⑵“满林残照见归鸦”一句,在表达技巧上有什么特点?请略加分析。⑶有人认为词的最后两句写得极为感人,请谈谈你的看法。2007年考的是宋代辛弃疾词《鹧鸪天•送人》,题目分别是:(1)“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蕴含了什么样的思想感情? 运用了哪种表现手法?2)这首词以“送人”为题, 下片写出了哪两层新意? 2008年考的是唐代李白诗《登金陵凤凰台》,题目分别是:(1)分别概括这首诗颔联和颈联的内容,并说说其中寄寓了诗人什么样的感慨。(2)“总为浮云能蔽日”一句用了何种修辞手法?尾联表达了诗人什么样的思想感情?2009年考的是岳飞《满江红·登黄鹤楼有感》,设置的三个问题是:(1)这首词中的对比是由哪两个句子领起的?“万岁山前珠翠绕”一句中用了哪种修辞手法? (2)词中写了哪些“风尘恶”的景象? (3)词的开头写作者登黄鹤楼遥望中原,结尾说“再续汉阳游,骑黄鹤”,反映出作者的思想感情有何变化?


由此,可看出下列不争的事实:古代诗歌鉴赏是江苏高考必考内容,选材相对稳定,一般以唐宋诗词为主,偶尔也选择其他时代、题材的作品,诗体主要有三类:绝句、律诗、词中的小令、中调。从作品定位看,一般是二流作家的一流作品或一流作家的二流作品。从考点上看,主要是两大方面:一是鉴赏,即鉴赏文学作品的形象、语言和表达技巧。具体指把握作品内容,注意传统文化底蕴和表现方法,从历史发展的角度,全面理解,深刻领悟。二是评价,即评价作品的思想内容和作者的观点态度。用现代观念审视作品,评价其积极意义和历史局限。题型稳定,一般是23道主观题,从发展趋势看,2道主观题为主。分值近几年一直保持8分。关注点在相关知识储备,信息筛选,比较分析,评价审美等素养与能力。从题目设计的角度看,主要有:从内容意境角度设问,如对抒情主体形象的认知理解,对诗歌意象的识别理解,对诗歌主旨的理解,对所抒感情的理解,对诗歌深层含义的揭示,对诗歌意境的体味(色彩、构成、情味)等。从语言运用角度设问,如对关键词语的品味(含义及表达作用),对关键诗句的理解(含义、色彩、情味、效果等),对语言风格的概括(格调、色彩、境界、情味)等。从表达技巧角度设问,如对修辞方法的赏析(比喻、拟人、夸张、对偶、借代、双关等),对表达方式的赏析(叙述、描写、议论、抒情等), 对表现手法的赏析。多角度综合设问,如2007年“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蕴含了什么样的思想感情? 运用了哪种表现手法?设问点都很具体,提示也很清楚、明晰、简练。每年的考点都有所侧重,6年的考点覆盖面几乎涵盖了鉴赏与评价的方方面面。


在设问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关键提示语分别是:“请作简要赏析”、“请对此作具体说明”、“请略加分析”、“请谈谈你的看法”、“好在哪里”、“渲染了什么样的氛围”、“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运用了哪种表现手法“用了何种修辞手法”等。涉及“意境”、“表达技巧”、“炼字炼意”、“内容”、“主旨评价”、“修辞”、“知识储备”等方面,因此在答题时一定要讲究解题技巧。


    在解答有关“意境”题时,如2005年的“'时滴枝上露,稍沾阶下苔'两句渲染了什么样的氛围”有时也这样设问:营造了一种怎样的意境?或这首诗描绘了一幅怎样的画面?一定要根据诗的意象,在忠实于原诗的前提下,展开联想与想像,描绘成图景画面,语言力求优美。在概括景物所营造的氛围特点时,注意准确地把准景物的特点和情调,一般用两个双音节词即可,如上列2005年题可用“清冷、幽静”概括即可。


在解答有关“表达技巧”和“炼字炼意”题时,如2006年的“`满林残照见归鸦'一句,在表达技巧上有什么特点?”和“第二句中的`又'字用得好,好在哪里?”有时 “表达技巧”题也可这样表述:这首诗用了怎样的表达技巧?或请分析这首诗的表现手法(或艺术手法,或手法)。或诗人是怎样抒发自己的情感的?有何效果?“炼字炼意”题也可能这样表述:某联中最生动传神的是什么字?为什么?或某字历来为人称道,你认为它好在哪里?解答“表达技巧”题时一要准确指出用了何种手法,二要结合诗句阐释如何具体体现的,三是指出运用的效果(如有效传达出诗人的某种感情等)。如2006年题可这样答:运用的是反衬手法,这里以鸦归巢与人不能归家对比,表达了作者漂泊天涯的无奈之情。 “炼字炼意”题一般考实词,解答时,一要解释该字在句中的含义,二要展开联想把该字放入原句中描述景象,三要点出该字烘托的意境,或表达的感情。江苏卷有所创新,考的是“虚词”,解答时可根据具体语境从程度、频率、范围等视角解答,最后归结到“意境”或“情感”,如2006年的这道题可如此解答: “又”字暗示作者不止一次浪迹天涯,饱含愁苦与无奈。    


在解答有关“内容”、“主旨评价”题时,如2007年“这首词以`送人'为题, 下片写出了哪两层新意? 2008年“尾联表达了诗人什么样的思想感情?”2006年“有人认为词的最后两句写得极为感人,请谈谈你的看法。”在解答有关“内容“时,一要能按层分点理解诗句写了什么内容(重视标点符号),二要作简练概括表述精当,如2007年题可答为“不应把离别(相聚)视为人间唯一悲痛(欢乐)的事。人世间的风波远比路途风波险恶得多。” 因为该题提示已点明为“两层”,故难度有所降低。有关“主旨”的设问也可能是:这首诗的主旨是什么?或这首诗反映了怎样的社会现实?或这首诗表现了怎样的情趣?在解答时,一要看清问点,明确范围,二要理解诗句,提炼意象,三要关注情感,准确定位。如2008年题中“浮云比成那些蒙蔽君王的奸邪小人,遮住了自己望长安,自己不得见长安,自然不会被统治者所重用”,可提炼为:①忧君王为奸邪所蒙蔽,忧奸邪为非作歹;②忧贤者包括自己不得任用,忧国忧君忧民。评价”题的呈现方式一般是:列举或引用一段古代诗词评论家或后世人对诗词特点的评论语,也是则是泛指式“有人认为”“有人说”等,要求你先判断这个评论是否正确,是否合理,或谈谈自我看法。在解答“评价”题时,一要认真仔细审题,二要深入研读文本,三要扣住1-2个关键词,四是分层表述,有理有据,五是结构完整,观点明确。如2006年的“评价”题,可答为:作者企盼与家人一起自食其力,共享天伦之乐。语言朴素平实,亲切动人,能唤起读者强烈共鸣。2009年的“思想感情有何变化”之问,就要通篇考虑,简析到位:“由开头对昔盛今衰的悲慨,对外敌人侵践踏大好河山的愤恨,对统治阶层奢侈误国的隐隐痛心,对抗击敌人收复失地的决心,转到想象中提锐旅”“清河洛之后再登黄鹤楼的舒畅心情。”


    在解答“修辞”题时,要能明确指出是用了何种修辞手法。如2008年的“`总为浮云能蔽日'一句用了何种修辞手法?”可答为:比喻。浮云比成那些蒙蔽君王的奸邪小人。在答有关“知识储备”类题时,要看清“问点”,简洁作答,如答2005年“诗中哪一句可以使人联想到`知音'的故事?”一问时,只要把“为拂绿琴埃一句找准即可。2009年“用了哪种修辞手法”的解答就是“借代”,


     特别要指出的是凡出现“请作简要赏析”、“请对此作具体说明”、“请略加分析”、“请谈谈你的看法”等提示语的题就一定不能蜻蜓点水或不着边际草草就答,一定要在“赏”、“析”,“说明”、“分析”、“看法”等字眼上做到精心、精致和精彩,精心是指态度的高度重视,精致是指过程的严谨细致,精彩是指结果(源于文本、有理有据、表达简练)的令自己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