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开文言文语气词的深层文化密码(二)

 


 解开文言文语气词的深层文化密码(二)


 


      ——以《赤壁赋》三个宾语前置句的语气词为例


                


         冯 为 民


 


人们熟知的莫过于欧阳修的《醉翁亭记》,不过那也只是冰山一角,《赤壁赋》“何为其然也”“而今安在哉”“而又何羡乎”中的“”“”“”就也潜藏着重要的文化密码。


何为其然也”就是“为什么如此呢”之义,句中的“然” 即“如此,这样”义,指“客”吹洞箫的“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苏子为什么要愀然危坐而问“何为其然也?”这是必须首先要搞清楚的,否则就难以走近作者,走进文本。


明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且所歌“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也是仿楚辞之韵文,富有诗情画意,似乎也是月夜泛舟赤壁的心花怒放之举,是与上文“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相应的,是游兴正浓,渐入佳境的表征,而“客”却“倚歌而和”吹出了与“乐甚”氛围截然相反之声,这究竟为什么呢?原来啊,苏子借酒兴所歌“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中的每一句都是苏子潜意识下挥不去的伤痛,尤其是“美人”的固有文化内核,已经昭示了作者有自己的理想追求,有自己倾心的对象,但结果是可望而不可即,渺渺予怀,隐含着对人生苦况的感慨,思绪黯然,包孕着失意和哀伤情绪。苏子的扣舷所歌其实是以乐景写哀情,是遭受贬谪之后心结的诗性表达,是不易被人发觉的,然而“客”竟然读懂了,而且也以艺术化的方式进行了形象而生动的诠释,这不能不令苏子感到惊讶,又感到疑惑,惊讶于客竟然读懂了我苏子的隐秘之情,惊讶于客竟然吹得如此彻骨透心,让人情不能已,即使再能忍受孤独与寂寞的人也不能自抑,再能潜藏不露的蛟龙也难以宁静,情不自禁。疑惑的是客究竟是如何读懂我苏子之“歌”的?疑惑的是客的“倚歌而和”之悲声果真是“与我心有戚戚”的共振吗?苏子很急切地想知道曲中隐情,渴望解开谜团,而且希望得到详实的正解。可见苏子惊讶、疑惑之情,急切寻求答案之意全蕴含在一个“也”字之中。


苏轼《赤壁赋》中的“何为其然也?”其实用的是孔子的话。《论语·雍也》中有这样一段文字:


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 


意思是说:宰我问道:“有仁德的人,如果告诉他说,井里掉下一位仁人啦,他会不会下去救呢?”孔子说:“为什么要这样呢?君子可以到井边去救,却不可以陷入井中;君子可能被欺骗,但不可能被迷惑。”可见孔子所言“何为其然也”中的“然”,犹言“如此”,即指从入井中;而其中的“也”则明显带有强烈的否定之意,也表现了孔子庄重、严肃,毫不含糊的师长风范。比照苏子的“何为其然也”之言,也不难发现明显带有“夫子自道”的色彩,透过其中的“也”字同样可窥见苏子的郑重其事的态,可以看出苏子作为“主”的自重与仁厚。“何为其然也”之问中的“也”真乃蕴藉丰富,品之味深。苏子的“何为其然也”不仅是承上启下行文结构的关合点,也是仁者施仁而不能迷惑人的自警,为下文的释客之怀、“共适”于自然做了绝妙铺垫。


   “而今安在哉”中的“”同样是轻视不得的。“客”深解苏子“何为其然也”情急而问之意,于是就将“然”字进行了完整的阐释,客所吹的悲声原来虽源于苏子的扣舷之歌,但已注入了很多自己对人生的感慨之情,客读懂了苏子的隐秘心曲,更为重要的是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中读懂了宇宙与人生。客首先联想到的是曹操的《短歌行》诗句“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算是此时此地很自然的联想,在赤壁之下仰望明月,孟德之诗句脱口而出,不仅遥应“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的诗兴和“扣舷而歌”的酒兴,而且已悄然着了悲之色,因为孟德诗中有“忧从中来”之句,实际上就是对苏子之问的绝妙之答:悲即从中来,从此情此景中来,从别人读不懂苏子的言外意而来。孟德诗主要抒发人才难得、时不我待的忧意,“客”借来隐喻苏子的空怀抱负、知音难求、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悲歌。下文的东西而望“山川相缪,郁乎苍苍”之景更让人顿生无限之遐想,历史上孟德困于周郎的陈迹已荡然不见,想当年曹操是何等风云人物,“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竟也曾败于周郎,而且淹没于连绵的群山与茂盛的植被中,全都寻觅不到一丝的踪迹,因此就有了“而今安在哉”之问,而此问中的“”含不尽之意。这个“”不仅包含着沉重之感、沉痛之叹,而且也包含着无奈之味和虚无之悲,是“客”用情之最深处。之所以沉重是因为人生的负载太多,像曹操如此的“一世之雄”仍然有英才难觅之叹,江山社稷之忧,有败于周郎的屈辱;沉痛的是“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的曹操最终也未能免于英雄气短之宿命,也只是历史烟尘中的匆匆过客;无奈的是在历史和人事等诸多方面,即使“固一世之雄”也无法主宰,人世沧桑,后人只能面对“山川相缪,郁乎苍苍”发思古之幽情,触景伤怀;虚无之悲更是显而易见,“今安在”就是“现在在哪里”之意,“而今安在哉”就是“可是现在在哪里呢”之意,就是所有的都不见了,所有的都无法寻觅了,从根本上全盘否定。一个“哉”字真有敲筋震骨之痛,人生的得意与失意、荣耀与耻辱,历史的盛衰兴替,明月依旧、江山不老而人生多变、人生苦短的彻悟尽在其中,足以让人有不堪其悲之感了。如果仅仅以“而今安在”来问,恐怕言中的三昧是很难凸显的。可见“而今安在哉”中的“哉”字蕴含极其复杂的情感倾向,是典型的情结点。


而今安在哉”之问,其实是就“何为其然也”之问的妙答。下文的意脉更为清晰,都可视为“哉”字情之所指的具象化,人生的无常,人生的渺小,人生的漂泊,人生的短暂,人生的失意,天地的阔大,长江的无穷,宇宙之永恒等都是“哉”的延伸,都是洞悉宇宙人生之后的悲之由,可见“哉”承载着无尽的喟叹,有着巨大的艺术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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